森林的精灵——采羊肚菌记

老童 · 发表于昨天 15:41

森林的精灵——采羊肚菌记

一、偶遇山林，初识野味

早年间就听闻，温哥华有人专门进山搜寻野生真菌，运到本地的高级餐馆甚至远销日本，能卖出惊人的高价。彼时我正埋头于工作，流年似水，也只是听听而已。如今退休赋闲，偶在社交媒体上翻看，见本地食客冬天采松茸、夏天摘羊肚菌，一派野趣，不禁心痒，觉得这实在是件雅俗共赏的乐事。

去年夏初，老马和Lulu组织了一场BC内陆斯宾塞桥（Spences Bridge）的寻菌之旅。十多个人兴致冲冲，驱车四个多小时，到达目的地才发现那片大火烧过的林子属于私人领地，严禁入内。漫山风景倒是很美，大家拍了一通爽眼的片片，却连个菌毛都没捞着，只得悻悻而返。

同行的Ocean是个资深“菌王”。回程车上，他用手机四处搜寻，推测曼宁公园（Manning Park）东门附近去年有过大面积山火，或许碰巧能有收获。虽然要绕道两百公里，但既然来了，我和一部分同伴便决定去碰碰运气。

到达曼宁公园东门时，已是下午两点半。大家在林子里分散开来，我刚在一条林业土路（FSR）上走了没几步，猛然瞧见一个疑似小号羊肚菌的身影。采下握在手中，经大家一致确认后，林子里顿时欢呼四起：“找到菌窝子了！”一时间众人各显神通，翻坡钻林，时有惊喜。由于天色渐晚且地形生疏，大家各自采了一两磅左右，虽未爆筐，却也是初尝胜果，惊喜万分。

二、丰收狂欢与“菌王”惊魂

几天后，老马和Ocean重组战局，目标直指曼宁公园东门。这一次大家轻车熟路，上午十点便开辟了新的采摘点。

我紧跟Ocean翻山越岭，来到一处陡坡下的平缓地带。此处土质湿润，山坡上被火烧过的草木灰经雨水冲刷，层层堆积在幸存的古树根下，形成了天然且营养丰富的“菌床”。或许是此地尚未被外人涉足，一低头，竟看见漫山遍野到处都是突突冒头的羊肚菌。

吸取了上次的教训，我这次带了把锋利的剪刀。手起刀落，剪下菌子，特意留下菌根在原地，既干净利落，又利于菌子再生，也给后来人留个念想。不过半小时，我带来的大酱油桶就被塞得满满当当，足足有十多磅。趁着空闲，我拍了视频，照了相片，好不惬意。因为容器已满，我只得先行爬坡返回停车处，而“菌王”Ocean则带了个大桶和数个空大袋，转身奔向更深的黑森林。

回到土路上，见同车的一位女士提着空瘪的篮子，收获寥寥。恰好我车里还有一个小空篮，便提出带她去我刚才的“宝地”试试。重返旧地，不过一会功夫，我的小篮子又装满了。为了省力，回程时我选择抄一条山沟往上爬，未曾想这一撞，竟跌进了另一处更壮观的菌窝。

羊肚菌独爱潮湿与草木灰，这条狭窄的山沟简直是极品菌床，大大小小、层层叠叠的菌子漫山遍野。很快，小篮子又宣告溢满。摸摸口袋，居然还有一个小塑料袋，掏出来不消片刻又被塞满。到后来，我干脆挑三拣四，不是极品大菌便绝不下手。一路上来，我是左手一蓝，右手一袋。后来老马说，他沿途白捡了好多菌子，估计是我手里的篮子太满，一路上像散财童子一样滚落出来的。回到车旁已是下午四五点，看另外两位女士只采了三四磅，我便慷慨地给她们均了一些。

夕阳西下，众人悉数归队，唯独不见Ocean。起初大家还气定神闲地摇扇等待，可半个多小时过去，山林寂静，依旧毫无踪影。偏偏这天大家都没带对讲机，眼看天色擦黑，已近六点半。我和老马走到半山腰扯开嗓子拼命大喊，回应我们的只有空荡的回音。

大家不免揪心起来：他是迷路了，还是走错了山沟？此时正是黑熊出没的时节，万一撞上“熊瞎子”，后果不堪设想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两个小时如流水般滑走，时针已指向晚上八点。我们商量着回原地最后看一眼，若再无人影，就必须报警了——大家心里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，要么是被老熊啃了，要么是心脏病突发倒在了林子哪里。
老马面色凝重，开着车在土路上缓缓巡弋。突然，他方向盘一打，大喊一声：“Ocean！”
“在哪呢？”众人惊呼。顺着老马手指的方向看去，才见一个浑身落满灰黑烟尘的人儿，正不紧不慢、气定神闲地从黑森林深处走出来。他左手提着一满桶，右手拽着一沉袋——不是迷路，而是采得实在太多了，足足四十多磅，他是活生生被压得走不动道。那一天，我以二十多磅的战绩荣登亚军，而Ocean则继续捍卫了他无可撼动的“菌王”宝座。

三、再试锋芒，山林藏灵

转眼过了一年，又到了五月底羊肚菌吐故纳新的季节。我按捺不住，四处搜寻情报，从小红书的一个菇友群里得知冷水河省立公园（Coldwater River Provincial Park）已有菇讯。我联系了几波人马想占个先机，却因种种琐事未能成行。好不容易等到老马从南非跑完马拉松归国，五月二十八日，一伙人便迫不及待地驱车赶往冷水河，准备再试锋芒。

羊肚菌是山中的精灵，想采到她，有时你得在心底祈祷与呼唤。刚进林子的十几分钟，四下里静悄悄的，大家都一无所获。突然，老马一声大喊打破了沉寂：“我采到了！”几乎就在同时，我一低头，惊觉脚边正有两个探头探脑的“小精灵”仿佛凭空冒了出来；紧接着，另一位女同伴也惊喜地欢呼雀跃。

这种寻菌的体验奇妙至极。有时候半天寻不着踪迹，你在心里默喊一声：“羊肚菌，你快出来吧！”一抬头，她们便俏生生立在眼前。有时候她们又狡黠得像个顽童，和你玩着捉迷藏——明明第一眼看见好几个聚在一起，等你欣喜地采下第一个，一抬头，其余几个竟在眼皮子底下凭空“消失”了，非得你屏气凝神，换个角度仔细搜寻几遍，才能重新看破她们的“隐身术”。

后来在网上一查，方知真菌在地下有着庞大如织的网络。她们果真是山林间的精灵，能采到多少，全凭缘分与福分，强求不得。那一刻，心中充满了对大自然馈赠的感恩，以及对生命灵性的敬畏。那一天，大家在被无数商业队、闲人队翻烂的“漏网之林”里查漏补缺，每人分得一两磅，我运气稍好，得了三磅。

四、重访旧地，山神示警

接连几场中雨过后，大家心思又活络了起来，琢磨着雨后菌子是否会迎来新一轮的爆发？六月十号，一行五人再度重访冷水河。老马此行还揣着另一个心思——顺便找回上次丢在林子里的运动手表，那是他女儿送的礼物，珍贵无比。

这一次，老马领着我们开辟了一条新路。走到一处溪流汇入的交界口，他笃定地说这里必有收获。开局确实惊艳，我一弯腰便连捡了十来个，心头不由一喜：难道历史要重演，今天又要迎来一场大丰收？

然而，现实很快浇了一盆冷水。接下来的两个小时，菌子如同天上的繁星般稀疏，寻寻觅觅也不过两磅。下午两点半，我正低头搜寻，脚下不知被什么狠狠绊了一下，整个人失去重心，踉跄着向前冲了好几步，差点摔了个“狗啃屎”。这火烧林里到处是尖锐的焦木和乱树桩，真要一头扎上去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
下午三点多，我执拗地转到一处高地的沟边，试图向下俯冲，心想怎么也得凑够四五磅才算不虚此行。坡陡林密，想要到达沟底的“菌床”，必须穿过一片黑黢黢的死树林。前方一根烧得焦黑的树桩伫立在阴影里，横看竖看都像一只静候的黑熊。虽说腰间挂着熊喷，但那玩意儿从未用过，最好也是一辈子不用。

就在我试图翻越一棵倒地的大树时，命运的警告再次降临。脚下又是一绊，身子猛然前倾，电光石火间，感觉一根坚硬的枯树枝直挺挺地朝着我的屁眼处插来。我心中大惊，这要是被扎个正着，荒郊野岭无人知晓，吾命休矣！

本能驱使我拼尽全力向旁一扑，右前脚顿时传来一阵剧痛，但这狼狈的一摔，到底保住了要害。
短时间内连续两次摔倒，我心中骤然通透——这是山神在示警，今日之缘，到此为止。

我没有丝毫犹豫，立刻走出了充满诱惑的黑森林，退回到林间正道。下得山来，脱鞋一看，右脚已是一处血肿，鲜血淌了不少。但我心中并无怨恨，反而充满了感激。感谢山神的善意提醒，也感谢自己的福至心灵。大自然的便宜，哪能占尽？见好就收，方为林中行者的智慧。

https://youtu.be/iGi0zK38wIY?si=lJm2noEXsl2_O07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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